林知意发来的翻译群链接，苏棠第二天早上才点开。

群名叫学术翻译互助群，括号里标注着成员数：四百七十三人。

苏棠翻了翻群公告，规矩不多：接单自愿，交稿按期，质量不行永久踢出，不准在群里聊与翻译无关的内容。

她往上刷了两天的消息记录，心凉了半截。

群里发的单子十条有八条是化学材料方向，什么有机合成啊催化剂啊高分子啊，跟凝聚态物理搭边的少得可怜。

偶尔蹦出一条物理方向的，点进去一看，要么是光学的，要么是粒子物理的，跟她能接的方向完全对不上。

苏棠蹲了两天，白天在实验室装模作样看文献，晚上回来就盯着群消息刷。

第三天晚上，终于来了一条。

群里一个ID叫清风明月的人发了消息：“英译中，凝聚态方向，一篇Nature子刊，酬劳五千，要求三天内完成，译者需有物理或材料背景，有意私信。”

苏棠盯着五千这个数字算了一遍账。

原主买的那块表，二手回收平台上挂了三天了，报价一万五，还没人问。五千够那块表零头的三分之一，凑合着先记进还款计划里。

她没犹豫，直接私信过去。

“你好，我是凝聚态方向的研究生，可以接这个单。”

对方回复很快：“发几篇你之前翻过的样稿看看。”

苏棠没翻过任何稿子，但她花了二十分钟从学校数据库里找了一篇凝聚态的短通讯，当场翻了摘要和第一节发过去当样稿。

对方看了五分钟。

“术语很准，可以。文章发你了，三天后交稿。”

一个PDF文件弹了过来。

苏棠下载，打开，先看标题。

英文标题很长，她扫了一遍，大意是关于拓扑绝缘体表面态的某种新型测量方法。

她翻到摘要，读了一遍，没觉得哪里不对。

方向是凝聚态前沿，方法学的东西，她上辈子虽然是生物医学的，但读文献的时候跨领域扫过不少材料和物理方向的综述，拓扑绝缘体这个概念不陌生。

她打开翻译软件，建了个新文档，开干。

标题，摘要，引言，前三段翻得顺顺利利，速度比她预想的还快。两世叠加的英文底子加上交叉学科的术语积累，碰上这种方法学的论文确实不吃力。

翻到第三页，实验部分。

苏棠的手停了。

屏幕上是一组数据，低温探针台测的表面态电导数据，横轴是温度，纵轴是电导值，数据点排列成一条漂亮的曲线。

这条曲线她见过。

不是在文献里见过。

是在原主的手机相册里见过。

苏棠放下鼠标，打开手机，翻到原主发给金主的聊天记录。三周前，原主给金主发了一组截图，说是自己最新的实验成果，配文写的是：清清你看，这是我上周跑出来的数据，导师说很有价值呢。

那组截图里有一张，就是这条曲线。

不是像，是一样。

测量方法一样，误差分布一样，连横轴的温度范围都一样，从2K到300K，间隔点的选取方式完全重合。

苏棠把论文和聊天截图并排放在屏幕两侧，一个数据点一个数据点地对。

对了整整十分钟。

冷汗从后背渗出来，T恤贴在脊椎上，黏糊糊的。

她拖动鼠标，把论文翻到最后一页，作者信息栏。

通讯作者：沈渡清。

单位：华清大学，凝态物理国家重点实验室。

苏棠把两只手从键盘上拿开，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冰凉。

原主盗用的数据，出处就是这篇文章。

她现在接了一个翻译单，翻的恰好是这篇文章。

委托人是谁？

苏棠切回私信界面，看了一眼对方的资料页。头像是一片竹林的风景图，个人简介空白，注册时间两年前。

她打了一行字：“请问您是做哪个方向研究的？方便说一下吗？”

对方过了一分钟才回：“我帮朋友找的翻译，具体方向我不太清楚。”

苏棠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。

帮朋友找的。

哪个朋友？

她没再问，退出私信，重新打开论文。

第三页的数据还摊在屏幕上，每一个数据点都在提醒她：你翻的这篇文章，就是你的导师写的，而你前任身体的主人把这些数据偷去骗了钱。

你现在拿着骗来的钱的账，翻着被偷的那篇文章，委托人的身份你查不清楚。

绝了，真绝了。

上铺传来动静，林知意的脑袋又从床沿冒了出来。

“你翻什么文章呢？盯着屏幕半天不动，跟定住了一样。”

苏棠一巴掌把笔记本电脑盖上。

“没什么，专业课的阅读材料。”

林知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刚才的表情可不像在读教材，你脸都绿了。”

“灯光问题。”苏棠指了指头顶那盏日光灯，“这灯管该换了，照得人脸色都不好。”

林知意哦了一声，没再追问，缩回上铺去了。

苏棠等她的动静消停了，重新打开电脑。

她把论文文件拖到屏幕右侧，手机上的聊天截图摆在左侧，又对了一遍。

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，数据完全吻合。

手机这时候震了。

委托方清风明月发来消息：“翻译进度怎么样了？前面部分没问题吧？”

苏棠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
对方紧跟着又发了一条：“翻好了记得署化名，不用**名。”

不用**名。

苏棠盯着这五个字，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动。

为什么要特意强调不用**名？

学术翻译署化名是常规操作，很多译者不想暴露身份，用笔名很正常。但一般不需要委托方主动提醒，除非委托方有特殊的理由不希望译者身份被追溯。

苏棠把这条消息截了图，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。

文件夹的名字她想了三秒钟，打了四个字：危险信号。

窗外有人在楼下喊着谁的名字，声音很远，听不真切。

苏棠关掉手机，重新打开论文，光标停在第三页数据图表的位置。

翻还是不翻？

这个问题她得在明天之前想清楚。